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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海上记忆】半夜路灯下,文庙淘书者才知道的“鬼市”

2019/9/19 0:22:43

【海上记忆】半夜路灯下,文庙淘书者才知道的“鬼市”

去文庙淘书,有黄金15分钟之说。

 

每个周日,书市刚开始的15分钟是淘书的最佳时刻。这时用“抢”再恰当不过。豆瓣淘书人任齐,在一篇豆瓣日记里对抢书有过形象描述:“抢书是正经事!每当有书贩出摊,众书友便身随影动,瞬间转移到老板身边,围成一圈,虎视眈眈……缺口出现了!赶忙钻进去,掉在地上的书也有一大堆了,趁别人没反应过来,抓一本是一本啊!”

诚哉斯言。一个资深的淘书者一定要具备“三好”:脚力要好,不然大半天逛下来可定走不动;体力要好,背着一大撂书如轻囊在身;眼力要好,在淘旧书的“老手”面前必须眼快手快,先把自己喜欢的书拿下,慢一秒都不行。

 

这是我逛文庙21年的经验之谈。

 

1996年,我刚工作的那一年,一位朋友约我周日陪他到文庙旧书市场,朋友是动漫发烧友,经常到文庙淘他喜欢的《七龙珠》等漫画书。那时,我正在学计算机初级,文庙名声在外,想着可以顺便到那儿去淘几本计算应用方面的书(新华书店里买太贵),便欣然应允。

 

那天,我从控江路乘220路从老西门下来,在中华路左转进入梦花街的那一刻,一下子被眼前熙攘杂乱的人流所震惊,用摩肩接踵比喻毫不为过,各种摊位鳞次栉比,就好像回到我小时候在镇上看到的农贸市场,只是一个个摊头里摆满了书,站满了人,充满了着讨价还价的声音。

 

难以置信老城厢小小的弄堂里竟深藏着这么一个大市场,散发着如此浓郁的书香,真让我吃惊不已。那次逛文庙只是陪着朋友闲逛,想要淘的计算机书也没有如愿找到。至于文庙内其他有什么建筑,周边有何景观,我当时并未留意。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过,因为当时刚刚大学毕业,新事物的诱惑对我实在太大了,那些经过岁月浸染而泛黄的旧书故纸实在难以激起我的兴趣。

 

可是,爱书的情结如蛰伏小虫,终有苏醒的那一刻。之后的二十多年,我从普通的读者慢慢进阶成一名超级书虫,那个被称为“淘书者乐园”的文庙越来越成为我心驰神往的地方。每周日,不管阴晴下雨,我总会早早地起来,乘地铁十号线到老西门站,从梦花街进入,经过仪凤弄、曹家街、老道前街,再从学宫街右转到文庙路215号的旧书交易市场,“朝圣”如仪。

 

文庙本身,大有来头。始建于南宋,重建于清代。占地约17亩的文庙,被学宫街、梦花街、老道前街、文庙路四条小街拥揽其中。西北门(梦花街128号)和东北门(学宫街28号)如今大门紧闭,锈迹斑驳的大门前停满了自行车。门廊上“上海文庙书刊交易市场”的匾额依然悬挂在那儿,仿佛在诉说这里曾经的辉煌。

 

文庙书市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在老上海的记忆中,十年的书荒结束后,人们对书本的渴求达到了极致。由于手头拮据,寻找二手书成了爱书之人的上佳选择。文庙当然是理想的地方,一开始只是民间自发的以书换书的场所,每星期日一天,当时很受欢迎。1986年春节,原南市区文化馆根据当时“振兴中华读书活动”蓬勃发展的大好形势,联合了一些出版社和新华书店,在文化馆的所在地——上海文庙,首次举办了“文庙特价书市”。这次特价书市吸引了众多的市民,一时成为沪上一大新的景观。

 

每周日的小打小闹之外,逢年过节每每还有大型的书展,或称为庙会。复旦学者张伟然在《90年代初期的沪上书市》一文中这样写道:“逢年过节的书市或庙会尤令人兴奋,因为设摊的颇有一些公家单位如出版社之类。那些单位都拿出一部分陈年家底,而售价又采取一种事实上保护消费者的方式,年头越久的折扣越多。那年头书价处于上升通道,越老的书定价越低。例如,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《民间文艺集刊》,应该说是一份很不错的刊物,原本定价就只一两元一本,在文庙书市上只卖到2折,等于半送。而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很多产品,如《中国善本书提要》、《三言两拍资料》、《列朝诗集小传》等,一般都在半价左右。”

 

文庙旧书交易市场在兴起之初,一年仅在春节、元宵节、暑假、国庆节举办4次。1993年,上海市民提议开办像法国塞纳河边十里书市一样的旧书集市。南市区文化馆广泛征求各方意见,经过筹备,建成“上海文庙旧书集市”,定为每周日开放。自此之后,文庙旧书集市渐趋火热。

 

1993年6月,上海文庙书刊交易市场自正式挂牌。本市及外地出版社开设的几十家销售点进驻,以书刊批发为主,图书品种达万余种,逐渐成为上海图书报刊市场的“龙头”,最热闹的时候,申城书刊批发市场将近九成份额都是在这里完成的。1997年4月,文庙书刊交易市场开始改扩建,在文庙东北面沿梦花街、学宫街,兴建仿明清风格的街坊式书市建筑,长约150余米,建筑面积达到3130平方米。全国50余家书刊营业部投入经营。

 

既有新书批发,又有旧书交易,文庙成为成为沪上淘书、卖书、阅读、交流的不二之选。不论是孩子喜欢的漫画书,还是大人喜欢的珍藏典籍,都能在这里觅到踪迹。

赶集要趁早,淘书当然更是如此。很多人都知道文庙书市每周日早上七点半开始,其实,题有“上海文庙”牌坊正对面的方斜支路上,好多摊主半夜两点就有人来抢占地盘,如果早上五点到可能就找不到地方摆摊了。有些淘书客为了淘到好货,半夜就会出动以抢个先手。他们或借着路灯微弱的光,或是打着手电筒,更有甚者还会头顶矿工照明灯——这就文庙传说中的“鬼市”。这一切都是因为摊位过于紧张,“鬼市”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。这“鬼市”里的读书人也非同一般,个个如狼似虎,书从麻袋里倾倒的那一刻,淘友们如同刑满释放的囚犯扑向久别重逢的老婆,眼中喷着火,手到书就不放,一旦放下可就又被别人捞走了。早上7点,摊主们纷纷做起了收尾工作,他们中有些摆摊的人准备转转战文庙内场的书市,各自推着助动车、黄鱼车聚到文庙门口等待入场。

 

7点30分,棂星门准时开启,等候已久的书迷们手中攥着粉色的一元门票一拥而入,穿过大成门,直奔内场的旧书摊。摊位还没有全部摆好,淘书者已然围在一旁,其中以中年人居多,很多都是常客,彼此熟稔攀谈。

 

书摊从东庑到西庑南北列了6排,大成门廊檐下还有一排零星书摊。各式书摊从棂星门一直要摆到大殿口,院子、回廊里全是书摊,人挤人,就连双足也无处可伸,摊上堆码的书,大多都是旧的书刊杂志,有线装本、民国时期的铅印本、旧画报画册,以及五六十年代的文艺理论、小说,还有不少六七十年代的出版物。大成殿内也是书摊,甚至连进门时的两边墙角也布了摊位。摊上堆码的书,无论是天文地理医学数学,还是农业商业化学物理,还有不少藏家的善本和不少解放前的文人手稿,各种年代的连环画,几乎什么样的书都能在这里觅得。

 

文庙书市不仅卖书,还卖许多相关纸制品,如旧地图、旧明信片等。有一次我淘到的1951年版的周立波《暴风骤雨》中,翻出一张小小的彩色糖果包装纸(俗称“糖纸头”),上印有“上海爱民糖果厂”,应该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吧,想想小时候也曾专门收藏过花花绿绿的糖纸,此时看到,顿时添了一份旧日情怀。

 

与网上淘书最大不同的是,逛文庙旧书市的感觉,可以触摸,可以感受,可以用嗅觉感知历史的味道。在那些大大小小的书摊上,找到一本心仪已久的书,真是一件令人无比愉悦的事情。

 

2001年至2002年左右,每周日文庙旧书市场的客流量可以达到八九千人。但随着网上书店的兴起,电子书成为了越来越多年轻人的首选,同时随着越来越多打折书店的出现,无疑削弱了文庙书市的竞争力。客流量慢慢降到二千人左右一天。书市从鼎盛走向萧条,小小的旧书集市经历了图书出版的巅峰时期,也面临着实体书式微的时期。但仍有很多人执着于对旧书的热爱,或自发或坚持着这份营生,让这里成为爱书人淘书人的“圣地”。

 


本文编辑 沈轶伦  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  图片编辑:笪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