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»

5·12地震八周年:他如何看待生死

2019/9/19 5:47:12

5·12地震八周年:他如何看待生死

今天,是5·12汶川大地震八周年纪念。

 

2008年,作者以摄影记者的身份深入地震灾区,直面死亡。几年前,他转型为一名医务工作者,面对生老病死,他又有了新的感悟。

 

一天忙碌下来,还要跟着儿子斗智斗勇,吃饭、写作业、洗澡、看书……现在,他终于在身边睡着了。生命真是很奇妙,儿子今年已上一年级。当我第一次知道他要来到这尘世的消息时,是2008年5月17日,我拿着相机从北川老县城逃离出来,在手机有信号的地方,收到了爱人的短信:“我怀孕了,你要安全。”

 

那个下午,我和同事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集体逃亡的场面。身边是一脸恐慌生拉硬拽着奔跑的人们,还有拿着对讲机一边跑一边大喊快撤快撤的军人……面对那个场面我都来不及弄清楚是为什么,问了好几拨人发生了什么事情,大家都一个劲地喊快跑。恐惧就这么漫延开来的。

 

逃亡后惊魂未定的恐惧和孕育新生命的激动交织在一起,心一直心怦怦狂跳。

 

分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,我们赶紧挨个给同事们打电话,打通了就相互报个平安,没打通的,就只能心里希望他是在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,而不要停留在北川县城的废墟上。

 

后来证实,那个下午,堰塞湖告急。

2008517日,北川

 

 二

那几天,死亡是实实在在呈现在眼前的。

 

2008年5月13日清晨六点多,当我抵达都江堰聚源中学时,天空下着雨,飘飘洒洒,冷得出奇。聚源中学的废墟上,只剩下一个楼梯口竖立着,而在废墟上,七八具尸体以各种的姿势横现在我的眼前。

 

我的身体一直在发抖,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站在这么多消逝的生命旁,而不知脚下的废墟里还有多少条那样的生命。

 

临近中午,雨越下越大。废墟旁的空地上多出几个支着塑料膜的棚子,这是孩子们的灵堂。挖出的尸体一具具地被送到这里,有的就摆放在墨黑色的泥水里,家长们扑了上来,撕心裂肺。

 

那个时候,我还未知道,更为惨重的伤亡已经发生。

 

徒步前往映秀的路上,遇见塌方和伤亡不断。在一条必经的塌方隧道口前,我们等足了一批十多个人,商量着一起通过。

514日,都江堰往映秀的路上,人们穿过了隧道

 

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隧道,走到中间时前后看不见光,黑得可怕,地上是滚落的石头,有些地方需要我们抹黑爬过,我们只能靠着声音来知道有人存在。那时候我很不安,心里祈求余震千万别发生,如果随便掉下来个石头,我是不是就没命了?那么黑的地方,死了是不是连人都找不到了?

 

那一刻,我觉得死亡就是一秒钟的事情。我得承认,我的死亡恐惧,占据了上风。

514日都江堰往映秀的路上,救援官兵和寻亲老乡正穿过乱石堆

 

 四

要知道,在我无数次想象死亡的景象中,是在一个高高的无人的山坡上,云很低天很蓝,我躺在山坡上,暖暖的太阳照射在身上,像恍惚的梦,灵魂出窍。与他人无关。

 

我惧怕死亡,所以那样美好的死亡方式,无数次在我脑海里重复。

 

我害怕疼痛,我一直理解不了那些选择极端方式来结束自己生命的人。

 

我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。

 

一名ICU主任推荐我读了一本书——《死亡如此多情》,是由中国医学论坛报社组织出版的。

 

它讲述了许多临终的故事。我记得其中有一个老人,不希望自己死亡的时候有任何创伤,而在抢救时,子女还是要求切开气管进行抢救,老人走了之后,子女还是很内疚。

 

很多时候,做子女的过不了自己的那个坎。

 

我和太太约定,如果有那一天,我们还有相互选择的权利,请先感受对方生的意愿是否强烈,千万别互相折磨。

 

我网购了这本书,送给了两位亲如兄弟的海南好友。我希望死亡教育比较匮乏的我们,在临终的问题上没有信仰依托的我们,能够让彼此的痛苦都少一些。

 

这几年,其中的一个好友多次为了家人的疾病奔波。有一次,他的父亲因为再次肠梗阻导致腹胀,他希望能把父亲从海南送到广州去手术。飞机坐不了,海路加陆路时间长,颠簸风险又很大,看着他四处托关系找医院,还要找能保障从湛江码头运送到广州的救护车,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,我想这大概就是作为子女的责任吧。

 

就是那个阶段,我送了他一本《死亡如此多情》。我想,也许我是在不恰当的时候做了一件自认为有裨益的事情。

 

如今,我和我的太太常常会当着儿子的面很轻松地谈论和死亡有关的话题。

 

太太说,如果她先死了,可以把她埋在院子的树下,也可以把她洒在大海里。我说,如果我先死了,请把我的骨灰分成两半,一半洒在上海的海里,一半洒在海南的海里。

 

我们跟儿子说,以后我们死了,不要墓地,不要立碑。生前对我们好一点,死了也别再增加任何负担。

 

对一个几岁的孩子谈这样的话,是不是有点早?但是我们并不想刻意回避他。

 

我想,当有一天我们因为病痛要离开的时候,希望他能放下心理负担,让我们不要那么痛苦。因为,当我们大多数人因病痛要离去的时候,病榻上的我们很有可能已经失去了选择的能力,而那时的选择权更在于子女。

 

孝顺的子女是无法摆脱对父母健康问题的担忧的。

 

我的丈母娘是一名老年痴呆症患者。我的太太一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对她的照顾上。老太太曾经走失两次、跳楼一次,常常半夜来砸门叫我们起来吃饭,一连几年我们几乎没有睡过完整的觉。我的太太帮她洗澡时,曾被发病的老太太扇了耳光,之后,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。

 

家有患者需要长期照顾的心酸,一言难尽。

 

然而这就是生老病死,也是人生的一部分。

 

我的QQ好友里,有一位北川中学的老师,是我在汶川地震三周年回访时认识的。

 

每次看着他在QQ里上上下下,我都不敢问候,生怕打扰了他的生活。经历过巨大的灾难,我相信,生活是只属于他自己的。

 

每年5·12,有无数的人会在这一天再次想起,再次谈起,那场灾难和那些人。

 

在这浩瀚宇宙面前,无论你、无论我、无论他,都不过是沧海一粟。

 

所以,珍惜生命,活好当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