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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徽宗该穿什么颜色,雷剧为何神似北朝壁画,专家这么说——

2019/10/22 1:02:23

宋徽宗该穿什么颜色,雷剧为何神似北朝壁画,专家这么说——

最近《国家宝藏》成为大众舆论热点,在收获好口碑之余,也有网友热衷给节目挑刺,比如第一期李晨饰演宋徽宗的服装问题,有网友指出,宋代皇帝以红袍为主,不应该穿着黄色。但另一方面,作为舞台表演,完全照搬故旧,未必能起到很好的审美效果。舞台古装该求真还是求美?古代服饰里,又藏着哪些大众未曾觉察的秘密?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记者就此专访了上博工艺部副研究员于颖。

 

符号不能错,宋徽宗该不该黄袍?

 

古装剧服饰“穿越”其实早已数见不鲜,中国戏曲服饰就是以明代服装为依据,无论演那个朝代的戏都可通用,在当下舞台上“混搭”一下,又有何不可?

 

“舞台可以架空,但所有符号性质的服装不能穿越。”于颖介绍,《国家宝藏》中宋徽宗身穿的“黄龙袍”是明清皇帝的常见款。“多个团龙纹装饰衣服是明清龙袍的符号性象征,这种帝王形象已经被大家接受,黄地九团龙作为清代皇帝常服,俗称龙袍也深入人心,所以网友对此会产生出戏的强烈感受。史料记载天子专用黄袍作为常服袍是从唐代开始,大家熟悉的宋代开国之君赵匡胤“黄袍加身的故事据《旧五代史太祖纪一》记载,“或有裂黄旗以被帝体,以代赭袍”,也是讲以黄旗盖于赵匡胤所穿暗红色袍来显示天意受命。所以,用黄袍给宋徽宗穿没有问题,而且故事情境是皇帝日常生活,黄袍是日常服装,只不过,龙袍上的团花有点小了,宋徽宗可能会不太开心。于颖想了想说,“网友说要按画像中的宋徽宗穿红色袍,反而不合适,因为红色袍是公服,是皇帝正儿八经地工作时候穿的,而作画处于日常休闲的生活场景,穿上班的衣服,显然也不合适。服装是个综合考量的事情,不能盲人摸象,产生偏见。”

 

服饰按照视觉效果可分成A、S、O、T、H等几种基本的廓形,历朝历代都有基本的廓形变化,比如宋代偏修身,唐代则是O型。服饰廓形也和地域有关。如果环境适宜,衣服就比较宽松,如果环境较恶劣,就会窄领窄袖,因为要考虑到保暖、保湿等。“首先要活下去,保证功能性,然后才是美,体现在人体的视觉焦点上进行装饰,比如衣领、前襟、袖口、下摆、腰线部位等。”

 

此次上海博物馆参与录制《国家宝藏》的3件“国宝”中,有一件朱克柔缂丝莲塘乳鸭图,在录制它的前世故事时,于颖将为这段舞台表演的服饰造型提供审核建议。“我不会干涉服装搭配,只给一些合理化建议,比如南宋服饰的基本廓形是内敛修身,整体风格要比较温婉,至于怎么表达人物个性和背景烘托,在细节装饰上也要给艺术家空间。”

 

在《国家宝藏》第一期节目中,也有网友对比宋人画像,对同是宋代的梁家辉司马光造型提出疑问。于颖认为,作为文人士大夫,司马光的符号性没有宋徽宗那么强,相对宽容度较大。“符号性强的比如皇帝、使臣的衣服绝不能搞错,他们代表着国家和族群形象。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,重大仪式的服装,比如婚丧嫁娶等也不能穿错。没有绝对化的求真还是求美,戏剧人物会有一个鲜明的符号意义,红线不能冲破,否则观众看到就出戏了,在满足符号的前提下,当然是越美越好。”

 

雷剧“撞脸”山西壁画,写实还是巧合?

水泉梁墓室北壁全图

 

最近在上博展出的山西博物院藏古代壁画艺术展里,有趣的北朝人物服饰让观众大开眼界。前不久,电视剧《醉玲珑》播出后被网友质疑人物造型过于千奇百怪,吐槽“每个人头上都有一个空中楼阁”,然而,看了山西壁画后,却发现这些人物的发型服饰竟然和《醉玲珑》里的造型颇有异曲同工之处,尤其是男主角陈伟霆的造型和《朔州水泉梁北齐壁画墓》中的墓主人形象非常相像,而该剧的背景设定恰好就是北朝中的西魏。据说,该剧造型师为香港金像奖最佳服装造型设计师张叔平,人物造型一出,也让不少网友质疑,“不懂大师审美”。但比照这些北朝壁画,难道是“大师审美”被冤枉了吗?

 

“他应该是参考过,如果设计一个有严格时代背景题材的作品,必须要参考现在能获得的各种资料,有关北朝服饰的资料是可以找到的。” 于颖说。不过,在她看来,以壁画作品印证现实值得探讨。“壁画看服装有局限性,服装从设计到制成衣服,中间涉及到结构等非常复杂的内容,在画的时候,画师对服装构成未必特别熟悉。而且,判断这些服装是不是在历史上真实出现的,需要结合壁画的背景场合。”如果是表现日常饮食起居,像是宋金元时期的一些壁画,人物服饰的确会比较贴近现实,但如果是表现人和神的交流或者死后世界,比如《忻州九原岗北朝壁画墓墓道北壁壁画》,可能这种衣服,至少是某个服饰细节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。正如现代人可以在玄幻剧中把仙女服饰设计的天马行空,古代画师也可以在这些仙女的服装设计上超脱想象。毕竟需要让人知道,这是一个非现实的世界,服饰是一个重要的区分符号。

 

近些年来,架空小说改编的古装电视剧纷纷落地北朝,《兰陵王》、《陆贞传奇》、《锦绣未央》、《楚乔传》、《醉玲珑》……一个原本少为大众提及的时代,成了出产雷剧的“重灾区”。而这些打着北朝背景符号的电视剧,在服饰上却是五花八门。面对这些排队来钻历史“空子”的网文IP,北朝服饰真的缺乏可靠实证吗?

 

“北朝服饰的确很乱,朝代更迭频繁,少数民族交往很多,也带来多民族服饰文化因素。”令人遗憾的是,北朝服饰几乎没有出土实物可以证实,要了解北朝服饰的真相,壁画是一个相对靠谱的资料,至于要区分古人是写实还是想象,于颖也有妙招。“我会去看衣服上的破缝线,这是制作成衣所必须的结构线,大部分写实作品都会有破缝线。”

 

如果观众仔细看北朝娄睿墓壁画,会发现人物臂膀处有许多突出的尖角,这并不是画师的画风清奇,而是由于人物在外袍里面又穿了一件背心式样的软甲,“这种叠穿法一直流行到后世,到了唐代时,有些画像中人物会半穿半脱,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是一件甲衣。”

 

《朔州水泉梁北齐壁画墓》中的人物服饰还揭示了另外一种有趣的信息。“这一对墓主人夫妇左右男女侍从服饰风格不同,虽然都是鲜卑款式,但发冠和容貌明显不同。”于颖指着画面介绍,很明显,墓主人夫妇两边的侍从服装是两种风格,男主人的一侧更贴近后世胡汉融合之后的(隋唐时期)装扮,女主人的一侧则就是是少数民族装扮,没有被后世继承下来。“不同民族服饰的基本廓形不一样,北朝穿衣风气比较开放包容,这种风尚对后世影响很大,因为各种族群都有,大家势均力敌,一方面交流融合感强烈,一方面大家也会穿有明显的自身族群特征的服饰来表明自己身份。《朔州水泉梁北齐壁画墓》中夫妇身边的两种男女服饰样式对照后来隋唐服饰,可了解到南北朝时期胡风对于男性的服饰影响更为深远,可见政治和谐、民族融合在服装上的表现非常直观。”

 

古代人不洗衣服?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

 

那么多古装剧里,哪部作品的服装最靠谱?“其实越晚越靠谱,对于服饰还原来说,民国是最靠谱的,除了实物外,照片、电影都是重要的参考资料。”作为服装史研究的“工科”博士,于颖的人生目标是还原这些古代的衣服,“我想把它们的基础信息、面料、图案,所有信息都还原出来,还原到普通读者可以拿着这个资料,找裁缝做出古代衣服来穿。”她拿出两本韩国古代服饰资料来看,除了服饰解构外,还有原样重现,“很可惜大多数服饰资料都是英文版或者韩文版的,中文版的很少,这一块国内研究一直很缺乏。服装学科也起步晚,要从头做起,特别难。”

 

有机会接触服饰文物时,于颖会从接缝中仔细观察残存的颜色,那里还有未曾氧化的鲜艳红色、黄色,她很想把这些鲜艳的颜色还原出来,告诉大众,古代服饰并不是暗淡发黄的,它的真实面貌是鲜艳亮丽的,那是一种颠覆传统大众认知的美。

 

“这么鲜艳的颜色古代怎么洗,不会褪色吗?”当记者忍不住提出这个问题,于颖笑着说,“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。”原来,好的衣服古人是不洗的。这些衣服的制作成本非常高,有些还织绣金银线,也许穿过一两次就不再穿着,而日常穿着的衣服是可以洗的,但这些衣服很难保存下来。“能留下来的基本就是古代的高级定制礼服,这些礼服有严格的使用权限和场合,基本一年穿一到两次,有些会用做特殊用途,比如礼佛。而且,古人是不会穿着礼服跑来跑去的,它不利于日常生活,在古装片里,不管什么场合身份只穿一种制式的衣服是错误的,好比我们现在也不会穿着婚纱到处跑。”

 

如今,“汉服热”开始在不少年轻人中流行。也有不少商家开始制作古代服饰的复原和仿制版,并尝试将其融入现实生活。于颖认为,“汉服热”是件好事情,博物馆工作和市场化工作可以同时进行。“我不担心他们会误人子弟,在古代服饰上,大家都可以去了解、追逐。热潮和导向没关系,但是博物馆研究人员必须把最美的服饰样貌真实呈现出来。好比两盆菜都端在大众面前,我相信大家会做出聪明的选择。”

 

目前,于颖想尽快把古代服饰解构出来,“让大家看得懂是最重要的,现在很难看到服饰文物,考古报告又过于艰深。”纺织品文物特性脆弱,经常在库房里待着,这让这种文物做到真正“活起来”显得更为艰难。“不只是演艺界,我们对古代服饰工艺和使用场合的研究还在初级阶段。”服装的根本特色是昭示身份,这也是一种文化自信心的表达,“要建立文化强国,服饰是最直观的显现。”

 

古代服饰如何融入现实生活?于颖认为,在重大节庆日可以让古代的礼服重现,日常生活的衣服则要从日常款式选,保留廓形和结构线,更换面料。古代很多功能性的设计其实和现代生活并不冲突,比如明代男性服饰会比女性多一块肩覆,因为男人后背比女人容易出汗,体力活也多,但现在这块肩覆仍可保留,它可以保护肩背,避免吹出“空调病”。“把传统服饰现代化,肯定也要改良。我们要把传统服饰的结构工艺细节和审美情趣分离出来,先解构它,这是重要的基础,可以避免空中楼阁的困局,这是文博研究者的必修课业,然后再根据现代人的生活方式,融入进去,形成新的款式,便于穿用,这是现代服装设计者的领域。”不过,由于许多服装打版和熨烫工艺已经失传,要“复活”古代服饰,还有许多路要走。“复原传统服饰,我相信下一个50年肯定会有高潮的。要实现它有两种可能,一种是出现横空出世的天才,另外就是众志成城,大家集思广益,出来一个可以实现的方案,我现在的工作就是把它认认真真地解构出来,还原真容,唤起大家众志成城的兴趣。”于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