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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离“白鹿原”的年轻人

2019/9/12 22:58:33

逃离“白鹿原”的年轻人

“逃离”是任何时代、任何地方年轻人的生命主题。在热播剧《白鹿原》中,从白鹿原上的年轻人们一上线,故事开始变得精彩。白灵、鹿兆鹏、鹿兆海、白孝文、白孝武、黑娃,每个人的命运都徐徐展开,除了白孝文和白孝武,其他年轻人都先后做了重要选择——逃离白鹿原。

 

和白鹿原上的年轻人不同的是,现代社会为年轻人的“逃离”提供了种种便捷。谁都能开始一场“说走就走的旅行”,从自己厌烦了的地方逃到别人呆够了的地方去,从小城镇逃往北上广,从大城市逃到小岛上去发呆晒太阳;人人都能启动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,从自己受不了的人身边逃跑到别人腻味了的人那里去。好像只要起心动念,就能“飞越疯人院”,从此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  

 

黑娃穿过滚滚的金色麦浪奔向远方的图景,和现代年轻人乘着飞机去国离乡的情绪何其相似。新鲜的生活扑面而来,金灿灿的未来尽在掌握。白灵背着行囊大阔步走出白鹿原的背影,和古时候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游侠们的心劲儿何其类似。看到这里,竟然有种张爱玲小说里“30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,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,但是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,完不了”之感。故事的主人公,换了一茬又一茬,就像白鹿原上的麦子,割了一茬又一茬,而故事的套路没变。

 

 

眼下,正值毕业季,留下还是离开,也会成为每个年轻人都会面临的人生考题,不管是留下的,还是离开的,都会有故事或事故发生。现在的年轻人,“出去”和“留下”的,出国的和留在国内的,去了北上广的和留在家乡的,也犹如活在不一样的次元里。回到电视剧《白鹿原》,西安城被围的时候,鹿兆鹏回到白鹿原当校长,白孝文心里各种嫉妒、不甘、气场不和。而鹿兆鹏对于白孝文的攻击非难完全顾不上,他心里杂草丛生、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糟心——同事们在城里浴血奋战,他自己离婚未遂,天天被老爹和爷爷逼着跟媳妇同房。而新婚燕尔的白孝文则被奶奶劝说“悠着点,别把身子骨折腾坏了”……这可能就是典型的“出去”和“留下”之人的反差。出去的,过年回家可能会被催婚催娃,百般不适应;而他的那些留在乡间在寻常烟火里跌打滚爬、过着俗世生活的旧日同窗们,却蠢蠢欲动,想“生活在别处”。

 

然而,再平凡的人也有英雄梦想,这个梦想也许是远方,也许是爱情,没有爱情,错情也行,总之是和平常人生迥然相异的一场历险。

 

2013年诺奖得主艾丽丝·门罗的小说《逃离》中,出逃少妇卡拉“心里埋藏着一个几乎总是对她有吸引力的潜意识,一个永远深藏着的诱惑”。她从父母身边逃离到丈夫那里,从丈夫身边再次逃离,最后她回到婚姻里,学会了控制、隐忍,“对于埋在心里的那个刺痛她已经能够习惯了”。即便是生活平庸乏味的白孝文也有他的逃离之梦。没能进城读书,没有见更大世面,没有让他扬眉吐气的事业,成为了这个乡村年轻人心里永远的恨憾。活在父亲白稼轩阴影里的生活让他窒息,他选择了逃到情人田晓娥那里去。白孝文这个不甘平庸的男人既然不能选择远方,试图从二流的生活中逃离的方式,就只有类似于私奔的鬼混,何况作为一场私奔的元素都齐备了——一个勾搭他“学坏”的女主角,一个敌人(他严苛古板的父亲),一个明确的目的地(忘却世事的温柔乡),一种“以为堕落是在飞翔”的快感……这种心理不过是庸人的避难所——人想改变自己太难,改变别人更难,于是只好在改变男女关系上折腾。从貌似不断的被人拥抱、被人争夺中,来证明自己的存在,确认自己的价值。 

 

 

相形之下,鹿赵鹏的“逃离”级别要高些,他的逃离姿势有点像高更或切·格瓦拉。 

 

在小说《月亮与六便士》里,以高更为原型的主人公曾经是堂堂巴黎证券公司的CEO,他跑到荒凉的布列塔尼,从巴拿马运河的工地流浪到阿尔小城,最后到南太平洋小岛当了野蛮人……这位证券交易所股票经济人离家出走后,他妻子的好奇几乎压倒了怨愤,随之而来的N多种猜测是:他和小三私奔了?他去会网友了?当她知道她丈夫去学画画了,差点被惊倒。第一反应就是恳求知情人千万别把这个见不得人的真相扩散。她宁愿让舆论以为她丈夫和酒吧女鬼混去了,都不愿让上流社会嚼舌他年近不惑还做什么流浪画家去了。因为在她眼里,前一种托辞会说明他只是偶尔发疯“犯了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儿”;而后者则等于向世界表明她自己疯了,怎么找了个如此不成器的脑残丈夫,放弃百万年薪的中产身份去流浪?

  

这种逃离,和鹿赵鹏的逃离是一个路数: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舒适生活和俗世利益,追求人生价值的最大程度的实现,追求生命绽放得更加绚烂……以至于被他的父母、爷爷乃至白鹿原上全族人所不理解。他到底在折腾个啥?

  

 

在《白鹿原》里,黑娃从白鹿原上的长工变成了关中某村的长工,最后又回到白鹿原,那根阶层之刺还是扎得他坐卧不宁。他继续逃离,可是在哪里都是另一种囚禁。而白灵,表面上一直在逃离,实际上一直被囚禁,从裹小脚里逃离,被囚禁在族人的指指点点里;从白鹿原逃离,被囚禁在被包围了的西安城里;从西安城逃离,被囚禁在陌生的土地里……通过白灵和黑娃不断逃离,却越逃离被绳索绑得越紧,最后交出了生命,作者点出逃离的后果是:逃离不过是另一种囚禁。

  

这一哲学意味,反映在小说《月亮与六便士》里的结局是,“高更”以为自己逃往极乐岛就能追求到绝对自由,与大自然相契,变成“高贵的野蛮人”,生活在未曾堕落、天真无垢的人群中。可是,当他到达那极乐岛的彼岸,真的融入了土著生活,发现那原始的魔力慢慢褪去,野蛮人也变成了一个糟糕的存在,野蛮人的社会教条一样狭隘可憎。“高更”终于发现他关于野蛮人想象的全部意义,在于他“压根当不成野蛮人”。白鹿原、大溪地,何处不是马孔多?  

 

陈忠实先生的原著《白鹿原》的高明之处也在这里。鹿兆鹏没有衣锦还乡,后来不知所终……令人想到切·格瓦拉的命运。格瓦拉一生中有着四种形象:年轻时是一位像凯鲁亚克一样的反叛者,成年在游历后决定成为一名医生,结果后来在机缘巧合下变成了一名国际主义战士,直至走上无法回头的路,最后发现“他的国不在这个世界上”。他传奇的一生充满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激情,几十年来,格瓦拉那幅20世纪最有名的肖像上,那苍茫又清澈的眼神犹如一道炫目的霹雳和闪电,凝视和陪伴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成长。这是一个充满火热生命能量的人该有的结局:通过不断地追求诗和远方来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曾经来过,永远不被庸常生活所同化、收编、招安。

  

从这个意义上讲,逃离不是悲剧。生命不息,逃离不止。“逃离”是有着创造力的人,用生命表演的、华丽的行为艺术。

 


本栏目主编:伍斌  本文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 、豆瓣、网易  图片编辑:邵竞